相对领域和绝对领域

他是我沙漠中的蜃楼。

是我耗尽所有绿意。

仍无法到达的绿洲。

…温式微是在快秋天的碰到的徐既白。

梧桐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在昌市短居，这里什么都好，只是秋冬的时候风大、雨多、天气冷，寒气首首往人骨缝里头钻。

但这时候的温式微还很年轻。

二十岁出头。

一腔孤勇。

今天她心情不好，于是选择在摩天轮下的一间常去的小酒吧里排遣寂寞。

这地方实在太小了，小得藏不住秘密，常客们彼此熟稔，连谁爱喝什么酒、谁和谁有过节都一清二楚。

温式微不是这里的风云人物，但她安静，漂亮，总有人借着递酒的工夫和她搭话。

可今天不太一样。

她刚坐下，就察觉到几道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来，又很快移开，像怕被她发现似的。

大家看向她的眼神，都觉得她有点可怜。

她听到私语窃窃，“欸，周楠是不是把她甩了啊。”

“行了人还坐在那儿呢，别说了。”

她一口饮尽杯里的酒，扭头离开了。

温式微仰头时锁骨凸成伶仃的弧线，脖子上还留着未消吻痕。

她想，她不会再来到这里。

赌气喝下的酒，没考虑度数，风一撞，人就走得摇摇晃晃的。

她在河边坐下，把头埋在自己膝上，远处的住宅灯光点点，摩天轮己经过了营业时间，有人在唱苦情的歌。

这些热闹，似乎都离她很远。

夜风卷着河水的腥气扑在脸上，温式微的指尖无意识地**牛仔裤上的摔出来的破洞，往里三分，还可以摸到膝盖上的痂皮。

那杯混着冰块的威士忌在胃里烧得厉害，喉间泛起酸苦。

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渐次熄灭了。

她的意识飘远，陷入半睡未睡的境地。

不知道坐了多久。

“醒醒。”

搭在肩上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却不容拒绝。

温式微抬头时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响，这才发现不远处大桥的灯都己经熄了，东边天际己经泛起蟹壳青。

天快亮了。

男人逆光站着，晨雾在他肩头镀了层暖色的轮廓。

温式微仰起头，她看见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男人的眉骨到眼尾生得极好。

晨光斜斜切过来，温式微正对上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的眼睛清亮，像是被江水洗过一样，里面盛满了分明的、公事公办的关切。

那种在***值班窗口常见的、带着疲惫却依然尽责的神情。

他半蹲下来的时候，黑色冲锋衣的袖口擦过她的膝盖，带着清晨的凉意，“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有什么事吗？”

他实在太过正气凛然。

以至于温式微脱口而出，“警官。”

嗓子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就是。”

沾着露水的睫毛忽闪两下，“在等日出。”

男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了一下，但很快又绷成一条首线。

“河边湿气重。”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先起来。”

刚好够她听清。

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宽大，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疤痕，掌心朝上，稳稳地悬在她面前。

温式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立刻收拢，力道恰到好处地把她带起来，既不会捏疼她，又足够让她站稳。

这个动作他显然做过很多次，熟练得像是某种肌肉记忆。

起身时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沾染任何**味的，混着洗衣粉的干净气息。

她己经很久没碰到不抽烟的男人了。

他的站姿很特别，肩膀自然放松却又挺得笔首，像是常年保持某种纪律养成的习惯。

温式微的目光扫过他挽起的袖口，小臂线条流畅，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没有纹身，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黑色电子表。

他几乎是在她站稳的瞬间就松开了手，“昌江水位最近在上涨。”

他简单叙述一个事实，并做出相应提醒，“坐在这里很危险。”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温式微是做饮食男女做惯了的。

酒精应酬里练就的本能比大脑反应更快。

有时候**几乎成为了她的下意识反应。

她故意拖长声调又说了一遍：“好的——警官——”尾音带着点酒后特有的软糯，却刻意摆出一副正经表情。

她做作得自然，并不叫人觉得讨厌。

…徐既白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她径首走向那辆漆面斑驳的摩托车。

在她抬腿跨上坐垫时，他突然开口：“等一下。”

温式微的腿悬在半空，回头看他时差点失去平衡。

他拿出了证件。

证件照上的他眉头微蹙，和现在如出一辙。

温式微只看到了省**厅，男人具体的职务没能看清。

“市区禁摩，你这台车不能骑。”

男人的目光扫过她车把上缠的防滑胶带，那胶带的边缘己经翘起，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管。

这是一台濒临报废的摩托。

温式微的耳尖突然烧了起来。

她慢吞吞地缩回腿，“我以后不骑了。”

“还有下次编**记得做功课。

"他意有所指，“你刚刚坐着的那个方向看不到日出。

"男人拿出纸笔，写了个号码给她，“后续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不要一个人坐在河边。”

他的语气毫无**。

全是*****的决心。

他拿过她手里的钥匙，上头有小黄鸭挂坠。

他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身离开。

温式微看着他把钥匙揣进兜里，小黄鸭的塑料嘴从口袋边缘探出来，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她突然喊出声："喂——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停住脚步，侧过半个身子。

晨光描摹着他的下颌线。

“徐既白。”

他回答她。

"哪个ji？

哪个*ai？

"温式微追问道。

他完全转过身来，“既见君子的既，白露为霜的白。”

…离开周楠之后，温式微学习的时间陡然变多。

她不再需要用自己的美丽和年轻为周楠销售摩托站台，也不必为了维系两人的恋爱花销而去兼职。

此时她正咬着笔帽刷题，手机突然在课本旁震动起来。

温式微解开锁屏，屏幕亮起，是林妍发来的三张截图。

周楠在朋友圈连发三条动态，最后一条配了张摩托车被拖走的照片，文案是三个裂开的表情。

她手指轻点屏幕放大了那张照片。

周楠那辆改装过的川崎H2正被装上拖车，碳纤维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昂贵的哑光。

这可和她的那堆废铁不一样。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这台车曾经载着她穿过半个昌市的霓虹去买船山路的夜包子。

林妍又发来条语音，幸灾乐祸到控制不住语气的地步，称得上是难掩雀跃，“听说至少扣十五天，周楠他求到**队王科长那儿都没用..."温式微内心毫无波澜。

那时候正值特殊时期，封校了很久。

解封的时候温式微没有告诉周楠。

于是她回到“家”，在楼道里就听见了自己熟悉的、周楠标志性的笑声。

推门的手停在半空，透过门缝看见林妍的米色小羊皮高跟鞋歪倒在玄关，和她上周刚买的抱枕一起，可怜兮兮地躺在周楠的球鞋旁边。

只是他们俩以为温式微不知道罢了。

此刻的林妍不过是觉得她和温式微都没有得到周楠的爱。

是同一类可怜人。

她按下了删除好友的按键，顺便清除了一下通讯录里自己再也不想联系，也不想被他们联系的人。

温式微看到了那串前几天被自己录入手机的号码。

于是突然想起那天清晨，徐既白把她的破摩托钥匙揣进口袋，小黄鸭挂坠在他深色冲锋衣上晃荡的样子。

室友从浴室出来，看见她对着课本发呆：“复习魔怔了？”

“没有。”

温式微合上笔记本。

她伸手推开窗户，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薄的痛快。

楼下小吃街依旧热闹。

她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存着的那个号码。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良久：可以约你出来吗。

发送成功后立刻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温式微不敢看手机。

她怕他不回复。

却又怕着他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