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浮尸录鬼簿------------------------------------------，绿得像是阎罗殿的灯笼。——现在该叫崔七了——蹲在歪脖子槐树的阴影里，看着捞尸人老柴把那具穿着官服的浮尸拖进浅坑。**的脸被鱼啃得稀烂，腰间的牌子在月光下反着冷光。“这身行头能换三斗米。”老柴扯下腰牌，又去剥那身绢帛官服，“你小子运气好，锦衣卫验过尸了，这案子就算结了。”。他肋下的断骨每呼吸一下就疼，可更让他心悸的，是怀里那份勘合。绢帛泡烂了，纸上的墨迹晕开，但“乙字库火铳二百杆”几个字还狰狞地趴在那里，像垂死蜈蚣的脚。。，一脚把**踹进坑里，胡乱盖上土：“走！”。，当先那人玄色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陈默借着月光看清那人脸——三十许岁，眉骨有道疤，左手按在绣春刀柄上，虎口结着暗红色的痂。，站在王经历身后的人。“锦衣卫办事。”疤脸千户的声音像铁片刮锅底，“一炷香内，闲人退散。”，扔下铲子就跑。老柴拽了陈默一把，陈默却盯着那千户——他翻身下马时，左腿明显踉跄了一下，玄色披风下摆，渗出一片深色。。“大人……”老柴还想说什么，被一名缇骑用刀鞘抽在肩上，连滚带爬跑了。。他看见那千户走到一片空地，那里已经堆了十几口松木箱子。两名缇骑撬开箱盖，火光映出来的是——。
不，是卷宗。黄麻纸的、竹纸的、甚至还有绢帛的，一摞摞堆在箱子里，纸页在夜风里哗啦啦翻动，像垂死的蝶。
“烧。”千户说。
火把扔进去的刹那，陈默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卷宗封皮上的字迹——那是他认得的，经历司王主事的台阁体，工整得让人牙酸。而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赫然写着：“建文三年腊月，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往来密档……”
火焰**纸页，焦黑的边缘卷曲起来。
千户忽然咳嗽，咳得弯下腰去。陈默看见他按在腹部的左手，指缝里渗出更多的血——那不是新伤，是旧伤崩开了。
“大人！”一名缇骑上前。
“退下。”千户直起身，声音嘶哑，“你们去五十步外守着，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可您的伤……”
“这是军令。”
缇骑们退开了。火堆旁只剩下千户一人，他踉跄着走到箱子边，伸手从火焰里抢出一本卷宗——动作快得陈默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那卷宗真的被抢出来了。千户用披风扑灭火苗，飞快地翻开，然后整个人僵在那里。
陈默屏住呼吸。
他看到千户的脸在火光里扭曲，那不只是疼痛，还有……恐惧。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然后千户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那本抢出来的卷宗里，然后四下张望，目光落在陈默藏身的歪脖子槐树。
不，是落在槐树下的那具刚埋的浮尸。
千户踉跄着走过去，用绣春刀撬开浮土，把那本卷宗塞进**的怀里，重新盖上土。做完这一切，他撑着刀柄喘息，血已经从披风下摆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出来吧。”千户忽然说。
陈默浑身冰凉。
“槐树后面那个。”千户没回头，“我看见你的影子了。”
陈默慢慢站起来。肋下的剧痛让他几乎栽倒，但他扶着树干站稳了。月光下，千户转过身，那张带着疤的脸，此刻苍白得像鬼。
“你是谁？”千户问。
“埋尸的。”陈默说，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埋尸的不会盯着卷宗看。”千户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血沫子溅在胸前，“你看的是字——你识字。”
陈默不说话了。
千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扔过来。陈默接住——是半枚铜符，断口嶙峋，刻着鱼纹，入手冰凉沉重。
“拿着这个，去南京城南黑水巷，找‘三眼彪’。”千户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告诉他，沈炼让你来的。”
沈炼。
陈默握紧铜符，那名字像烙铁一样烫手心。
“为什么给我？”他问。
“因为你也要死了。”沈炼——锦衣卫千户沈炼——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大口的血，“王经历的人不会放过你，燕军破城在即，应天府要变成炼狱……拿着这个，你能多活几天。”
“那你呢？”
沈炼没回答。他转身看向那堆燃烧的卷宗，火焰已经吞没了大半，焦黑的纸灰升起来，在夜风里打着旋，像一场黑色的雪。
“我是锦衣卫。”他说，声音很轻，“锦衣卫的宿命，就是带着秘密进棺材。”
他忽然拔刀。
不是拔向陈默，而是反手一刀，刺进自己的腹部——那处原本就在流血的伤口。
陈默瞳孔骤缩。
“这一刀，是灭口。”沈炼咧开嘴笑，血从牙缝里溢出来，“现在，我是被灭口的锦衣卫千户，你是碰巧路过的埋尸人——去，去告诉那些守在外面的缇骑，说沈炼自尽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秘密，比命重要。”沈炼慢慢跪倒，绣春刀撑在地上，“那本卷宗……那本我塞进**怀里的卷宗……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去找三眼彪，他会告诉你……”
话没说完。
沈炼栽倒在火堆旁，火焰舔上他的披风。陈默站在原地，握紧那半枚铜符，符上的鱼纹硌进掌心。
远处传来缇骑的脚步声。
陈默最后看了沈炼一眼，转身钻进乱葬岗的坟茔深处。身后，火焰吞没了玄色的身影，而怀里的铜符，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