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代驾不对劲·江底归墟

上下游各一公里处锁住了航道,江面上最后几艘货轮正在被引导绕行。防波堤旁边临时搭了一个小型指挥棚,棚顶的探照灯正对着江面,把水波照得一片惨白。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江风也越来越大——长江的夜风总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沙和鱼腥的冷,从衣领里灌进去,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郑言也抬头看了看天色。“上游的雨大概还有半小时到这里。雨一来水底能见度会更差。现在不下水,下次窗口就是明天凌晨。”
顾世安走到防洪堤边缘,低头看着底下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江水。水面正在随着风力加陡,脚蹼踩在水泥护坡上磨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双手扶着膝盖,背微驼,但眼睛完全没有老人的浑浊——那双眼睛此刻正像两颗被压了大半辈子之后终于重新点燃的火炭,滚烫而冷静。
“我的船上有零件。在我下水之后,丁队长的人可以从我的舱底把零件一件一件送到台基顶盖上。顶盖上的青铜滑轨是我这五年托人从外省找回来的,零件顺着滑轨送下去,省力。你们只管拆。这些是我装的,也由我来拆。”他说。
姜暮雪把骨片放在温然手里。“骨片留在岸上。核心舱的拆卸顺序我已经背过三遍了,但万一我没有按顺序拆,郑言你对骨片,温然吹哨子——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来。”她把郑言手边那个防水本翻开,让他看自己画的那张拆卸顺序草稿,又抬头看了一眼温然。温然抱着帆布包站在指挥棚边上,咬紧下唇用力点了点头。她把那只被502胶水粘好的黄铜哨挂在脖子上,伸手摸了摸哨口——在档案室练习时吹出的几个准音她反复听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还牢牢记在耳朵里。
指挥棚里响起三声短促的蜂鸣——声呐预警。郑言冲向屏幕,发现有两艘不明身份的小型潜水推进器正从下游方向缓慢靠近台基警戒区外围,推进器电池续航有限,无法在深水长时间作业,但靠得非常近,显然是在作最后一次试探。
丁峰拿起对讲机命令快艇拦截,然后转过头看着洛星野。“下水。快。”
洛星野把面罩拉下来,调整了一下头套,走到防洪堤边缘。姜暮雪已经先一步站在水边。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下去之后别离我太远。”
“知道了。”她回答,声音也很轻,然后咬住二级头向后仰入水中,激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随即消失在暗绿色的江水里。紧接着顾世安也翻身下水,老人的动作不如两个年轻人利落,但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太多浪花,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小石子。洛星野深吸一口气,咬住二级头,最后一个没入江面。
水下的世界和岸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维度。上面是夕阳和江风,底下是永恒的暗绿色昏暗。能见度不到两米,悬浮的泥沙像浓雾一样包裹着每一寸视线。洛星野打开潜水手电,光束在水里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圆锥形,光柱里无数细小的浮游物缓缓旋转。他往下潜了几米,看到姜暮雪的脚蹼在前方不急不缓地摆动着,动作干净利落。顾世安在她旁边,两个人在昏暗的水中像两尾逆流而上的鱼。
台基的顶盖在水下二十米处。手电光照上去的时候,洛星野第一次看清这座沉没了两千多年的建筑——那是一块巨大的青铜平板,表面覆满了斑驳的铜绿,但结构完好得惊人。顶盖四周的滑轨是新装的,金属光泽在古旧的铜绿之间显得格外突兀,那是顾世安修的。滑轨上嵌着几个金属箱,丁峰的人已经把货船上的零件提前送到了这里,正沿着滑轨往深处缓缓推进。顶盖正中央有一个圆形开口,直径大概能容一个人通过,开口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和骨片上的密文一模一样,那些纹路在水底手电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微光,像是被沉在水下的星尘。
姜暮雪指了指那个开口。洛星野点点头,率先游了进去。开口下面是第一层青铜框架。巨大的齿轮和连杆在两千多年的沉寂中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完整,铜锈覆盖了大部分表面,但关节处的原始润滑油早已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