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榻上香

马车并未行驶多久，便在一处偏僻的驿站戛然停下。

苏芷兰还未从离别的剧痛和颠簸的眩晕中回过神，就被粗鲁地拽下车厢，塞进了一个冰冷、坚硬、散发着霉腐和尿臊味的狭小空间——一辆囚车。

铁栅栏代替了车窗，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寒风，打在她单薄的身躯上。

那身临时换上的、粗糙的红色嫁衣，早己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非但不能御寒，还不断掠夺着她体内仅存的热量。

她替换下藏有金锁片的旧衣，被士兵随意丢弃在泥泞中。

囚车在泥泞的官道上剧烈颠簸，每一下震荡，都让她的身体狠狠撞在冰冷的铁栏上，留下青紫的淤痕。

她紧紧抓住一根稍微牢固些的铁栏，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但收效甚微。

胃里空得发疼，喉咙干得冒烟，自从被掳上这囚车，她己经三日滴水未进。

押送的士兵们似乎乐于欣赏她的狼狈。

他们骑着马簇拥在囚车周围，粗俗的玩笑、放肆的目光，刮过她全身。

有时，他们会故意驱马靠近，用马鞭的末梢挑起她散乱的发丝，指着她苍白失神的脸，发出阵阵哄笑。

“瞧这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北地的风雪吗？”

“嘿，督军府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偏找个江南的病秧子，怕是没几天就折腾散架喽！”

“散架了才好，哥几个说不定还能捡个便宜……”污言秽语钻进耳朵。

苏芷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她将下唇咬得出血。

她不能倒下去，至少现在不能。

江南烟雨中的磕头身影，弟弟苏小枫可能归来的渺茫希望，像两根细而韧的丝线，勉强吊着她濒临崩溃的神志。

景色逐渐变迁。

柔媚的水乡己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愈发荒凉的丘陵和开始变得粗粝的土地。

天气也愈发酷烈，第三日傍晚，天空阴沉，竟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囚车仿佛成了冰窖，苏芷兰蜷缩在角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意识开始模糊，寒冷和饥饿一**吞噬着她的感知。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被冻死在途中时，囚车终于在一片废弃的破庙前停了下来。

破庙不知荒废了多久，断壁残垣，蛛网密结。

佛像金身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泥胎，半张脸塌陷。

士兵们喧哗着涌进去，踢开地上的碎砖烂瓦，拾捡枯枝，很快在庙堂中央燃起了一堆篝火。

橙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带来了微弱的暖意，同时也照亮了庙内更多的景像，以及士兵们被火光映得有些狰狞的脸。

苏芷兰被像丢弃一件破行李般，扔在了靠近门口的一堆潮湿的发着霉味的枯草上。

寒冷己经让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靠近火堆的那一侧身体，能感受到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她本能地向着火光的方向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同于士兵坐骑的散漫，带着权威感。

庙内的喧闹瞬间静止了。

所有士兵，包括那个一路上傲慢的张副官，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齐刷刷地站首了身体，脸上露出了敬畏神情，目光投向庙门外的夜色。

马蹄声在庙门口停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凛冽的风雪寒气，迈过门槛，踏入了这片摇曳的火光之中。

来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将校呢军装，外罩一件玄黑色的大氅，大氅的领口簇拥着浓密的黑貂毛，更衬得他面容冷峻，下颌线如刀削般凌厉。

大氅随着他的步伐翻飞，带起一股冷风，吹得火堆都为之明灭不定。

正是陆修远。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肃立敬礼的士兵一眼，冰冷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蜷缩在角落草堆里，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小小身影。

他一步步走近，军靴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使得他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看起来更加深邃难测。

他在苏芷兰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

一股混合着硝烟、冷冽松香和淡淡血腥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几乎冻僵的苏芷兰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陆修远缓缓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平齐。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像是在通过这一具躯壳看清其它什么！

然后，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虽戴着洁白的丝绒手套，但仍显得修长有力。

他并非用蛮力，而是用食指和拇指，精准地捏住了苏芷兰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冻得青白、沾满污渍却依然难掩清丽的脸庞。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传来一股寒气。

“记住，你只是个容器，只是赎罪的！

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容器。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烫在苏苏芷兰的心上。

所有的屈辱、恐惧、以及背井离乡的悲愤，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她紧绷的防线。

但她只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近在咫尺却毫无温度的眼睛，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剧烈的颤抖从被他捏住的下巴开始，迅速传遍全身。

陆修远似乎很满意她这种反应，嘴角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

他松开手，仿佛触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站起身，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捏过她下巴的手指，然后随手将手帕丢进了火堆。

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吞噬了那方白帕。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火堆旁士兵为他清理出铺着兽皮的位置，大氅一掀，坐了下去。

立刻有亲兵恭敬地递上酒囊和干粮。

苏芷兰瘫软在草堆里，下巴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刺骨的触感。

赎罪的容器……原来在他眼中，她连一个完整的人都算不上。

夜渐深，风雪似乎小了些。

陆修远似乎倦了，靠在墙壁闭目养神。

士兵们不敢大声喧哗，也各自找了地方蜷缩着打盹。

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庙外呼啸的风声，交织成这死寂破庙里唯一的**音。

苏芷兰又冷又饿，根本无法入睡。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干草堆，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

就在这时，不远处两个负责守夜士兵的低语，顺着风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朵。

“……啧，真是可怜，瞧那模样，怕是熬不到北地了……可怜？

呵，你是新来的不知道！

想想林家小姐……当年死得多惨啊！

浑身是血，眼睛都没闭上……听说，是替督军挡了**，却被……”另一个声音压低，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和**：“……督军抱着**三天没撒手……自那以后，但凡眼睛有点像林小姐的……哎，她就该替着受罪！

这是她的命！”

林家小姐……挡枪……惨死……替着受罪……原来如此……原来她这场无妄之灾，根源在此！

她是因为一双眼睛，像那个死去的林家小姐，所以才被掳来，成为一个“赎罪的容器”，一个承载别人仇恨和痛苦的替身！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瞬间淹没了她。

她下意识地将脸埋进臂弯，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

干草粗糙的纤维***皮肤，带来刺痛。

然而，就在这充斥着霉味、尘土味、汗臭味和劣质**味的浑浊空气里，拥有超凡嗅觉的苏芷兰，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气味。

那是一丝冷冽的、干净的松香味。

不同于庙里腐朽木头的味道，这丝松香凛冽而独特，带着一种……金属和**混合的冷硬气息。

她猛地意识到，这气味，正是方才陆修远靠近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来源，似乎是他腰间那把精致而杀气腾腾的佩枪……这丝气味很淡，却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浑噩的意识。

她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远离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气息。

苏芷兰于焦木烟味中嗅到一丝极淡的松香（陆修远佩枪的味道）。

这气味如同一个烙印，殊不知，在此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将与这个男人带来的恐惧、仇恨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纠葛，深深缠绕在一起。

庙外，北地的风雪依旧呜咽。

庙内，篝火明灭，映照着佛像悲悯的半张脸，也映照着草堆里那个颤抖的、沦为“容器”的女子，以及那个闭目养神、却如磐石般掌控着她生死的冷酷男人。

漫漫长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