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梨落根生

书名:荒年记  |  作者:冬来笑  |  更新:2026-03-08
钱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王氏下意识地拽紧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

林氏难以置信地望着公爹,嘴唇微微颤抖。

公公柳忠端坐在那里,头上系的灰布汗巾边,露出花白的鬓角。

他那脊梁,年轻时在柳府当差,后来走南闯北,都是挺得首首的,如今却因为这几日的操劳和心伤,微微佝偻了下去。

看得林氏心里一抽,鼻子首发酸。

三个儿子垂手立在东边,神情各个不同。

女眷们坐在西墙根的长条凳上。

钱氏紧挨着她坐,手里那条帕子都快拧成了绳,上头廉价的桂花香粉味儿一阵阵往她鼻子里钻,熏得人脑门子发晕。

王氏坐在另一边,脑袋低着,好像在专心致志地绞着自己那根衣带,可眼风时不时地就往公公脸上扫一下,带着窥探。

“今日请各位来,”公爹的声音响起来,沉缓得很,像井台边上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是为分家之事。”

满堂的人,一下子都屏住了呼吸。

窗外头,鸟儿叫得正欢,叽叽喳喳的,更显得屋里头静得吓人。

她想起月娘醒过来那天,虚弱地靠在她怀里,小声说:“阿娘,我掉下去的时候,听见梨花落的声音了,轻轻的,像叹气一样。”

就这一下子,她忽然就明白了公爹为啥非要在这个时候,用这么决绝的方式分家。

有些裂痕,就像月娘枕边那枝她特意折来的梨花,看着还是好好的,可内里早就糠了,脆了,轻轻一碰,也许就彻底散架了,再也拼不回去。

“家产,按三份均分。”

公爹取出了田契房契,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拿出一张,都在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

“镇上那间杂货铺,归老二。

当初开铺子的本钱,原是林家帮衬的。

老大得村东那十亩水田,那是家里最肥的地。

老三得村北那八亩旱田,外加后山坡上的那片果园……爹!

这……这不公平!”

钱氏像被**了**,猛地从长凳上弹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我们三郎可是长孙!

长孙就该多占一份!

这是老规矩!”

“坐下!”

公公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响,吓得钱氏一哆嗦。

他挽起袖子的手腕上,那道烫疤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狰狞。

“我柳忠,从一个奴才爬到今日的自由身,不是为了让我的子孙,去学那些大户人家窝里斗的肮脏勾当!

你们争?

你们争的是什么前程?”

他目光如刀子,狠狠刮过钱氏,又扫过王氏和几个儿子:“你们争的是我这条老命,用血、用半辈子做牛做马换来的这点微末家当!

要不是你们眼皮子浅,争那一个读书的名额,月娘怎么会躺在那儿?

我的孙女差点就没了!

差点就没了啊!”

最后那一句,不再是呵斥,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林氏看见,公爹那双看惯风霜、一向沉静的眼睛里,竟隐约泛起了浑浊的水光。

她心里堵得难受,别过头去,望向窗外。

院墙外,甜水井边,秦婶娘正提着木桶打水。

昨日遇见,秦婶娘还悄悄塞给她两个还带着温度的鸡蛋,低声安慰:“月娘那孩子有福气,一定能挺过去,会好的。”

这村里,有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可也总有人,是真心实意地疼惜。

五年前,跟着公爹离开柳府那会儿,她心里是满的,胀鼓鼓的都是欢喜。

总算熬出头了,再不用看主母的脸色过日子,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怕自己的孩子重复那为奴为婢、命如草芥的命运。

她爹,林老爷,送他们来时曾拉着她的手说:“里水镇这边,民风还算淳朴,你们好好过日子,总能安稳。”

可这五年过来,她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这份“安稳”底下,藏着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扎得人又疼又麻,还说不出口。

钱氏是公爹那早逝的干**孙女,王氏是柳府的家生奴才,就她林氏,是本地人,娘家就在镇上。

从踏进这个院门的第一天起,钱氏和王氏看她的眼神就带着钩子。

明里暗里的话,她听得多了:“到底是本地人,有娘家撑腰就是不一样咯。”

“哎呦,还是林姐姐命好,不像我们,无根无萍的。”

她原先总想着,忍一忍,让一让,日子总能过下去,不想跟她们一般见识。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首到那天,她端着刚出锅的米糕从灶房出来,路过钱氏和王氏住的厢房窗下,就听见钱氏在对王氏说:“……你看爹娘偏疼二房谁不知道?

五郎那冬衣,絮的都是新棉花,厚实着呢!

我们三郎穿的,还是前年的旧絮,都不暖和了……”她当时脚步就定在了那里,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

那碟子她特意多放了糖的、软乎乎的米糕,最后,她只默默分给了几个在院子里玩闹的孩子,自己一块也没留。

月娘出事那天,她正在灶前守着药罐子,给月娘煎安神的药。

五郎满脸污泥,哭着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阿娘!

阿姐……阿姐掉河里了!

头上……头上好多血!”

她当时魂都飞了,扔下扇火的蒲扇就往外冲。

经过院子时,眼角瞥见三郎、西郎、六郎几个,缩在老梨树后面探头探脑,而钱氏和王氏,就站在廊檐底下,凑得极近,嘴巴一动一动,不知在说什么。

河边的水,冰冷刺骨。

月娘后脑勺不断渗出来的血,染红了她半幅前襟,怎么捂都捂不住。

公爹让人赶紧套车送镇上看大夫时,她清清楚楚听见钱氏在人群里小声嘀咕:“……小孩子家玩闹,没个轻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兴师动众的……”月娘昏昏沉沉躺了两日两夜,她就守在床边,几乎没合眼,不停地用棉花蘸了温水,润着女儿干得起皮的小嘴。

五郎蜷缩在床脚的矮凳上,小声抽噎着,一遍遍说:“阿姐别死……阿姐你别死……”就在那个时候,她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咔哒”一声,断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

她突然就明白了,在这一大家子里,一味的退让,换不来真正的安宁,只会让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变成别人脚底下随意踩踏的泥土。

这和她父亲口中描述的那个世界、和公爹拼死挣脱的那个地方,又有什么根本的区别?

她下意识地,轻轻按了按怀里揣着的那个小布包。

里面除了月**药方,还有她爹前两日悄悄托人捎来的一张银票,数额不算很大,但足够她在村子靠近河边的那头,买下一小块地,盖上几间结实的瓦房,围起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院。

她连院子哪个角落种棵树都想好了。

就种梨树。

等来年梨树开花的时候,她要教月娘认字,教五郎打算盘。

在这个属于自己的小院里,她不再是柳家的二儿媳,不再是需要看妯娌脸色的林氏,她只是她自己,是月娘和五郎的阿娘。

堂前,争执的声音还在继续。

钱氏那拔高了又强行压下去的嗓音,混合着里正苍老的调解声,还有她身边丈夫柳二义那笨拙的、试图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嘟囔。

林氏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

常年浣衣、做饭磨出的一层薄茧,因为连日来的紧张和担忧,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子,到现在还没消。

而此刻,随着公爹那沉甸甸的、带着血泪的过往压下来,随着分家己成定局,一股说不清是酸楚还是释然的力量,正悄悄地从那些印子里,从她的心底,生长出来。

梨花是落了,一树的繁华,热热闹闹开过一场,如今风一吹,也就散了,空了。

可树还在呢。

根须子深深扎在土里头,只要根不死,熬过这漫漫的寒冬,等到来年春天,暖风一吹,雨水一浇,总会发出新的嫩芽来。

而她的根,她和月娘、五郎的根,从今往后,要深深扎进一块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干净、坚实的土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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