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渊起源录

《陈老师》------------------------------------------，三间老瓦房，院子里种满了花。。村里孩子都来这儿——陈老师家里有书，各种各样的书，连环画、故事会、三国演义、西游记，还有些看不懂的厚本本。陈老师不嫌他们吵，也不嫌他们把书弄脏，谁来都给开门，走的时候还问“下次啥时候来”。，去镇上念初中，就来得少了。再后来念高中，一年也来不了一两回。，他倒有点高兴。，一篮子豆角、两根丝瓜、几把青菜。黄成拎着篮子，敲了敲陈老师家的木门。“进来。”。黄成推门进去，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厚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过来。“黄成？”他有点意外，“你爷爷让你来的？嗯，奶奶让送点菜。”，放下书，接过篮子，往里屋走。黄成站在那儿，等着他把菜腾出来还篮子。“进来坐。”陈老师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跨过门槛，在竹椅上坐下。，到处是书。书架靠墙站着，摞得满满当当，地上也堆着几摞，走路得绕着走。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笑得很好看。，看见他在看那张照片。
“我老伴，”陈老师说，“走了二十多年了。”
黄成不知道说什么，点点头。
陈老师把篮子放他旁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黄成。
黄成被他看得不自在，想找个话说，一张嘴，话没出来，先打了个哈欠。
“没睡好？”陈老师问。
“嗯……做了个梦，醒了几回。”
“啥梦？”
黄成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对着陈老师，那些话就自己往外冒。
“梦见一个巨人。比山还高，站在星星底下。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脸。我想走近点，走不动。我想喊他，喊不出声。”
陈老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他回头了，我就醒了。”
“就这些？”
黄成点头。他没说那个石臼，没说那个水，没说那些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些不能说。
陈老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他。
黄成接过来一看，是本县志。灰扑扑的封面，印着“古灵县志（光绪年版）”几个字。
“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
黄成翻到那一页，看见一段竖排的繁体字。他念过高中，繁体字能猜个大概：
“县西三十里，有山名青雾。山多松柏，常有云雾缭绕。相传上古之时，有神人居此，后人立庙祀之，今庙已废，遗址尚存。”
他抬起头，看陈老师。
“咱们村后那座山，就叫青雾山。”陈老师说，“县志里记的，就是它。”
黄成等着他说下去。
“我年轻时候，也上去过。”陈老师重新坐下，看着窗外，“六二年，我十九岁，上山砍柴，碰见大雾，迷了路。”
黄成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在雾里走了很久，后来也看见一个石臼，也喝了里面的水。”陈老师转过头，看着他，“也做了那些梦。”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你爷爷知道不？”黄成问。
“知道。那时候我和他一起上山的，他走岔了，没碰见雾，我碰见了。”陈老师笑了笑，“回来我跟他说，他不信。后来几年，我自己又上去找过好几回，那雾再也没出现过。”
黄成脑子有点乱。他想起爷爷昨天的反应，想起爷爷那句“明儿个跟我去给陈老师送点菜”。
“那……那是啥？”他问，“那水，那梦，那个巨人……”
“我不知道它叫啥。”陈老师说，“我只知道，从那之后，我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黄成的眼皮跳了一下。
“比如？”
“比如你。”陈老师看着他，“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了。你身上带着光，金色的，很淡，但是很亮。”
黄成没有说话。
“我喝了那个水之后，六十年了，只见过三个人带着这种光。”陈老师说，“一个是五十年前，一个过路的货郎，在我家住了一夜，第二天走了，再没见过。一个是三十年前，一个来村里收山货的外乡人，住了三天，也走了。第三个，是你。”
他看着黄成，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
“那水，那石臼，那山，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它挑人。”
黄成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是我”，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没什么能教你的，”陈老师说，“我自己也就那点本事，多看几眼，多活几年。但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那山里，有东西一直在等。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你喝了那水，它就能找到你了。”
黄成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它……是啥？”
陈老师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它不会害你。要害你，你活不到现在。”他站起来，拍拍黄成的肩，“回去吃饭吧。以后常来坐，我一个人，怪闷的。”
黄成站起来，拎起篮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问了一句：
“陈老师，你年轻时候，做过那种梦吗？梦见那个巨人回头看你？”
陈老师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很久没说话。
久到黄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做过。做了六十年了。”
黄成走出院子，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总觉得背后有点凉。
好像有谁在看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师家的门关着，院子里花开得正好，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
什么都没有。
黄成转回头，往家走。
他没看见的是，陈老师家的屋顶上，有一只眼睛一样的东西，正静静地盯着他的背影。
那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空洞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