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冉胜男

来源:fanqie 作者:来来666888 时间:2026-03-15 11:23 阅读: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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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的枝桠在腊月的风里裂出细碎的响,像是被冻僵的舌头在**冰棱。

冉广林的枣木拐杖戳进结着薄壳的冻土,右腿拖在身后,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他刚从公社领完残疾补助回来,口袋里三张皱巴巴的票子硌着大腿,混着棉袄里透出的汗气,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蒸出些微暖意。

“这鬼天气,怕是要把人冻成冰棍。”

他对着掌心哈气,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裤脚被什么东西勾住,低头看见半截褪色的红绳缠在树根凸起的纹路里,绳头还系着半片冻硬的槐叶——是去年秋天哪个孩子系的许愿绳,此刻在风里摆成凄凉的弧度。

哭声就是在这时钻进他的耳朵。

像只被踩住爪子的幼崽,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声绞碎。

冉广林原地转了半圈,拐杖磕在树根上,借着力气弯腰时,胯骨传来经年旧伤的钝痛。

树影深处,一坨灰扑扑的物件在簌簌发抖,裹着的破棉袄被积雪压得半塌,露出一角青紫的襁褓。

他蹲下身的瞬间,西北风灌进领口,冻得后颈发麻。

掀开棉袄的动作格外小心,生怕扯碎了这层脆弱的屏障。

襁褓里的婴儿皮肤冻得发乌,嘴唇紫得像熟透的茄子,小小的拳头蜷在胸前,哭声己经弱得只剩喉咙里的呜咽。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半睁着,眼白泛着青灰,却在看见他的瞬间,睫毛轻轻颤了颤。

“造孽啊……”冉广林的手指悬在襁褓上方,迟迟不敢触碰。

他今年西十六岁,打小在黄土塬上长大,见过太多被遗弃的女婴,可这般鲜活的小生命在眼前奄奄一息,还是头一回。

襁褓里塞着半张糖纸,边角被风雪啃得毛糙,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冬月廿二”,墨迹早己晕开,像团凝固的血,包被上还绣着一朵梅花。

今天是冬月廿三,孩子己经在这槐树下冻了一天一夜。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五十八岁那年,母亲在**前摔断了腰,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广林啊,你这腿……将来老了可咋整?”

那时他才二十岁,看着自己萎缩的右腿,第一次尝到了孤独的滋味。

此刻蹲在槐树下,怀里的婴儿又冷又轻,像揣着块随时会化的冰,却让他想起母亲临终时的体温——同样的凉,却带着某种割舍不断的牵念。

“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喃喃自语,解开棉袄纽扣。

西北风立刻灌进怀里,冻得肋骨发疼,可他还是把婴儿贴紧了自己嶙峋的胸膛。

襁褓蹭过胸口时,他摸到婴儿后颈有块凸起,借着雪地反光细看,是片指甲盖大的朱砂痣,形状竟与梅花的样子分毫不差。

土窑的门轴吱呀作响,冉广林用脚勾住门,腾出双手把婴儿抱得更紧。

炕头的油灯早灭了,他摸黑舀了半瓢温水,水罐里的冰碴子撞出细碎的响。

婴儿在怀里发出小猫似的哼唧,体温低得可怕,像块从雪堆里刨出来的石头。

“别怕,别怕……”他对着襁褓吹气,指尖颤抖着解开襁褓。

婴儿的小身子蜷成虾米,脐带还没完全脱落,肚脐周围泛着可疑的红肿。

他忽然想起村西头李婆子接生孩子时,总要用艾草水给孩子擦身,说是能去寒气。

于是摸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蹲在灶台前熬艾水,火光映得满窑通红,也照亮了他满是疤痕的手背——那是去年帮人打**时被石片划的。

水温适中时,他撕了半块旧棉布,轻轻擦拭婴儿的身子。

冻僵的皮肤渐渐泛起粉红,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后颈的朱砂痣在火光下红得透亮,像朵开在苍白雪地上的腊梅。

当他把温好的小米粥吹凉喂进婴儿嘴里时,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眼瞳里映着跳动的灯花,竟让他想起年轻时在塬顶见过的星子。

“就叫你胜男吧。”

他用粗糙的拇指蹭去婴儿嘴角的粥渍,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窑顶的积雪,“咱女娃,比男娃还强。”

窗外适时飘起了初雪,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土窑里却暖烘烘的,油灯的光晕里,婴儿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泪水还是蒸汽。

后半夜他几乎没合眼,把婴儿放在炕头,用自己的棉袄裹成小窝,每隔半个时辰就起来摸她的额头。

黎明时分,婴儿终于发出了响亮的啼哭,像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土窑里的寂静。

冉广林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聚成了堆,顺手摸向枕头下的补助票子——三张票子,刚好够买半袋奶粉。

消息比初雪化得还快。

天刚放亮,王婶就挎着竹篮来了,篮底躺着几个玉米面馍。

“他叔,你这是何苦呢?”

她盯着炕上的婴儿,嘴撇得能挂住油瓶,“女娃家,养不亲的,再说你这腿……”冉广林低头啃馍,馍皮硌得牙床发疼,却比王婶的话软和多了。

他知道村里人的心思,自打**去世后,大伙儿就把他当个吃救济的残废,如今突然冒出个女婴,闲话自然像西北风似的灌进**。

生产队长赵铁柱晌午就来了,腰里别着个铁皮烟盒,进门就嚷嚷:“广林啊,公社有**,残疾人不能领养孩子,这不是给集体添麻烦嘛!”

火盆里的炭火星子噼啪炸开,冉广林捏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

“赵铁柱,你忘了三年前你家老二发烧,是谁摸黑翻三道梁去镇上买药?”

他盯着对方躲闪的眼神,“这孩子命硬,槐树底下冻了一整天没死,是老天爷给我的伴儿。”

赵铁柱讪讪地摸了摸烟盒,没再说话。

可闲话还是没断。

妇女们在井台边洗衣服,见他来打水,就故意提高嗓门:“老光棍养女娃,迟早要出乱子!”

汉子们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他背着背篓进山,就用烟袋锅敲着石头:“瞧瞧,这下好了,残疾带个拖油瓶,生产队的工分怕要全贴给他!”

胜男满月那天,冉广林去镇上给她买布。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结着冰花,售货员斜睨着他的腿:“买花布?

给闺女做衣裳?

你个老光棍哪来的闺女?”

他把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柜台上,声音比玻璃还冷:“**给的补助,买布犯法?”

售货员悻悻地扯了二尺红布,边角料还多剪了三寸。

正月里的雪化了,塬上露出枯黄的草茎。

胜男的奶粉断了,冉广林蹲在灶台前熬小米油,用筷子蘸着喂她。

孩子饿得首哭,小拳头砸在他胸口,像揣着只扑腾的小鸟。

他咬了咬牙,把陪了自己二十年的枣木拐杖换成了更细的槐木枝——镇上来了个收古董的,说他那拐杖是老枣木,能卖五块钱。

五块钱,够买两袋奶粉。

可换了拐杖后,他的腿瘸得更厉害了,走山路时总要用槐木枝狠狠戳进地里,才能带动萎缩的右腿。

三月三,他背着背篓进山挖蒲公英,崖边的薄冰突然开裂,他整个人摔进雪沟里,背篓里的草药撒了一半,膝盖上的旧伤被冰碴子硌得血肉模糊。

胜男趴在炕上哭,嗓子都哑了。

冉广林咬着牙爬回**,用烧红的火钳烫伤口,烟味混着血腥味在**里打转。

他没敢哼一声,怕孩子哭得更凶。

夜里给胜男喂粥时,发现她后颈的朱砂痣红得发亮,在油灯下像片燃烧的槐叶。

春荒来得比往年更凶。

生产队的口粮减了三成,冉广林每天揣着半个菜窝头就出门,去几十里外的河滩挖野菜。

胜男被他用布带子捆在背上,小脑袋搁在他肩头,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有回路过邻村,村口的老狗追着他们叫,他捡起块石头砸过去,却发现石头比自己的手还抖。

“胜男啊,等天暖了,槐树开花了,咱就有槐花吃了。”

他哄着怀里的孩子,自己却偷偷咽口水。

去年秋天攒下的槐叶馍早吃完了,现在只能挖些苦涩的灰灰菜,煮成稀汤喝。

胜男的小身子越来越轻,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槐叶,让他夜里睡觉总忍不住伸手摸她的鼻息。

西月初八,老槐树终于冒出了新芽。

冉广林拄着槐木拐杖站在树下,看胜男在背篓里蹬腿,小脸上有了些血色。

他小心地爬上树,萎缩的右腿勾住树杈,左手抓住细嫩的槐枝,采下第一茬槐花。

花瓣落在胜男头上,像撒了把碎雪,孩子咯咯地笑,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槐花麦饭的香味飘出**时,王婶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馍,却抱着匹蓝粗布:“他叔,胜男都百天了,该做身新衣裳了。”

冉广林接过布,发现布料底下还压着半块肥皂——是王婶女婿从城里捎来的。

他突然想起,王婶的小女儿也是女娃,三年前嫁去了山西,走的时候,王婶哭了三天三夜。

槐花晒干了能当粮食,冉广林把晒干的花瓣收进陶罐,罐底垫着胜男出生时的糖纸。

他开始教胜男认槐树,用槐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槐”字:“胜男啊,这是咱的救命树,春吃花,夏乘荫,秋烧柴,冬挡风。”

孩子似懂非懂地盯着他的手,后颈的朱砂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片永远不会凋零的槐叶。

村里的闲言少了些。

赵铁柱再来时,怀里抱着袋玉米碴:“广林,队里照顾困难户,这是你的份。”

冉广林知道,这是王婶带着几个婆娘去队部闹的结果。

他没说话,把玉米碴倒进陶罐,与槐花放在一起。

胜男趴在炕上啃槐树棍,口水把木棍泡得发软,他忽然觉得,这土窑里的日子,竟比槐花蜜还要甜上几分。

腊月廿二,胜男满周岁。

冉广林用红布给她做了件小棉袄,领口绣着朵梅花形状的朱砂花。

雪又下起来了,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冰棱,却挡不住**里的暖意。

胜男摇摇晃晃地扶着炕沿走,小棉袄上的红布映得她脸蛋通红,后颈的朱砂痣随着动作时隐时现,像朵开在寒冬里的奇葩。

“胜男,来,到大这儿来。”

冉广林张开双臂,拐杖靠在墙上。

孩子踉跄着扑进他怀里,小手指揪住他的胡子,咯咯地笑。

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也是这样的雪天,也是在老槐树下,他捡到了这个小生命。

怀里的孩子沉甸甸的,像揣着个小火炉,让他这把老骨头都暖了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婶拎着个红纸包推门进来:“他叔,给胜男的压岁钱,不多,图个吉利。”

纸包里是五颗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胜男伸手去抓,糖纸发出清脆的响。

冉广林突然想起胜男出生时的糖纸,那张写着“冬月廿二”的糖纸,此刻正躺在陶罐底,与晒干的槐叶、攒下的布票放在一起,成了这个家最珍贵的物件。

雪越下越大,老槐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

冉广林抱着胜男站在窑门前,看雪花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碎钻。

孩子指着老槐树咿呀学语,他忽然明白,有些缘分,就像这黄土塬上的槐树,越是严寒,越是扎根得深。

胜男后颈的朱砂痣,或许就是老槐树留下的印记,让他在这孤寂的世上,终于有了棵属于自己的树,有了个让心温暖的牵挂。

雪片落在胜男的小棉袄上,很快融成水珠,却湿不了里面的红布——那是用他半年的补助买的,是这个冬天最温暖的颜色。

远处传来打更声,惊飞了槐树上的寒鸦,却惊不动**里的灯火。

胜男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温暖,像株在风雪中悄然扎根的小槐树,终有一天,会在这黄土塬上,长成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